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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短针持续滴答转着—柯金源素描
现场的直击与守候
我很少在有空调的办公室里看到柯金源。他在公视的办公桌上总是堆满着成叠的资料,椅子上却空无一人。他的身影一直在山林,一直在事件现场。要找他,往往只能透过手机问说:「柯师傅,你在哪里?」
二○○一年,阿玛斯号货轮油污事件,他在垦丁海边;二○一八年二月五日,台北市阳明山鞍部落雪,雪地上有着柯金源的足迹;同年二月六日深夜,花莲大地震;二月八日上午,柯金源紧跟着「我们的岛」团队也赶到了现场;二○二○年元旦,百万港人走上街头抗争,他也扛着摄影机,随着人潮记录游行实况。


他是一位影像工作者,人生天地的大小事物他都有的凝视,他热爱的影像工作,本质上就是与时间拔河的艺术:要在事件现场,才能得见;要耗时守候,才能捕捉。从时钟或手表的长短针来审视他过去三十年的作品成就,就可窥见他的不平凡与不容易。
手表和时钟都有长短两针。长针急促,以秒推进,容不得片刻偷懒;短针幽缓,久久一动,悄悄镌刻时光。多数人终日被长针追着跑,忙着计算速度,顾不了深度;少数人钻进了短针缝隙,用等待与追寻,画出了轮廓,也点出了精神。少了长针直击,短针就少了素材累积;少了短针的沉淀,长针描绘的事件本质,就难窥全貌。

纪录片工作者都在和时间赛跑,发生中的事件或景物,错过就错过了,不会再有。有些事件亦非一时片刻就能厘清脉络,骤下结论,易生偏颇。人称柯师傅的柯金源,一方面在长针的催促下,忙着采收眼前风景,另一方面则在短针的缓动间隙中,逐一填实了细节,让事件风景多了注记,也多了凹凸明暗。长短夹杂的结果,让他的纪录片或生态书都有了耐人「对照」与「参看」的魅力。
用「好看」来形容柯金源的作品,没有贬损之意,反而更能凸显柯金源用影像为经,用故事为纬的叙事手段。
纪录片影像多半来自直击与守候,前提是勤奋(乐以山海为宿),其次是敏感(闻嗅得到核心重点),第三则是重制(多机作业或多元解析)。叙事多半来自理性的透澈与感性的传述,他有时隐身观景窗后,镜头指涉处,就是他的现场实录;他有时现身观景窗前,直指或者亲自配音,娓娓道来,个人风格印记如此鲜明,无关炫耀,而是要承担负责:人在现场,方见其真;细说因果,才知其实。
现场见证的心痛与心急
记者出身的敏锐与速度,媒体需求的压力与空间,多少都影响了柯金源的记录取样与整理爬梳。柯金源对生态议题的观察与追踪,早在他还是平面记者/专栏作者的年代即已扎根,直到进入公共电视后,才得着了更即时更立体的情貌。是的,公共电视有一群人拒绝跟进政治口水,不跟从流行打水漂的决志,才让柯金源这类工作者有了优游空间,才得以让攸关台湾的环境生态议题逐步汇聚成为主流共识。最残酷,也最珍贵的采访经验应是柯金源在报导「阿玛斯号货轮搁浅油污事件」时,用镜头记录下的「现在进行式」。

当时,柯金源不是第一位赶到现场的记者,但他人脉广,阅读勤,闻风就知该如何行动,才能在公视新闻部同仁的奥援下,全程记录下这起台湾脆弱海岸线上难以回避的污染事件。虽然他不可能「全记录」这场环境灾难的点点滴滴,但长期驻点,持续半年的追踪报导,用短针采样的精细与认真,全方位扫描,不时都有最新画面及进度,保守官僚再难一手遮天,除了以最阳春也最笨拙的捞油行动,也会以安全为名,不得不限制他的采访,试图做到「损害控制」,却也堵不住熟门熟路的他,那种机伶穿透的行动力。

每一则报导背后的「荒谬」与「对抗」往事,多年后或许都会成为记者采访人生中的「笑谈」,柯金源的作品却无意陷溺在这么低廉的情绪之中。你很难想像他用摄影机记录下这一切的黑油污染时的「心痛」;但你在看见他所拍下的骇人影像后,就能感受他制作报导时的「心急」。
他的影像是不是让官员头疼,从来不是他忧心或者得意的事,他清楚,报导其实无力回天,只能见证人类的愚蠢,但也还是希冀这些确凿的影像物证能凝聚民众共识,逼使政府上紧发条,研拟对策,下一回,是的,下一回再有国难降临时,不要再这么进退失据了。
多数纪录片工作者,其实只能如此卑微祈愿着。
长针精准采样,短针幅距开阔
长针的精准采样,让柯金源的生态报导有着直击现场的巨大能量,然而作品激荡出让人难以回避或者辩驳的震撼,则来自他的短针结构。短针幅距开阔,适合等待、守候与整理,也让长针采集到的能量得以针刺洞见,穿透迷雾,用实况影像书写滔滔雄辩。例如:千禧年的《平溪天灯》,一般媒体忙着捕捉千灯飞天的壮观,唯独他会要求记者深入林间海边找寻天灯坠毁后的遗迹,柯金源的长针走得飞快,但他不忘用短针,拉开更广阔的视野。
例如:《猕猴列传》中,人们想尽方法要去驱赶入侵「人境」的猕猴,枪声、爆竹,还有敲锣打鼓……无所不用其极,从餵食取乐到抢食掠夺的人猴大战,带出同为灵长目动物,受到人类开发影响,猕猴栖地一再往深山移动,却又得为觅食「侵犯」人类庄园。影像的排列陈述,有如戏剧情节般的诱人魅力,让一部环境生态纪录片更容易为人阅读与接受。
例如:累积九年时光的《产房》一片,探讨究竟用沉船或水泥打造的电线杆礁等人工鱼礁才是正办?抑或,绿竹丛搭建的「竹丛产房」更受软丝青睐?柯金源深入海底,用影像「对比」了传统鱼礁的稀疏鱼群与竹丛鱼礁的丰厚卵包,不但有赏心悦目的海底奇观,更用现场数据和影像实况,直接挑战鱼礁政策。

从趣味到环境生态都能兼及,可以说是柯师傅的创作内规,所以热门电视综艺节目「顽皮家族」出发的《天堂路》,他完成了来自异乡的红毛猩猩「小莉」、「麦克」到「帅哥」们的台湾漂流记,甚至还到印尼探寻牠们的故乡,补齐了越南的保育动物交易实况。这份视野与企图心充分说明了他对事件的理解程度:地球公民不会偏守一隅,只从单一角度看事件。

例如:他二○一八年的《前进》找回了第一代的环保记者和抗争民众,从早期的反杜邦、反利泽到今日反核四,反空污,重新比对检视台湾还在伤心流泪的环境议题。台湾究竟在进步还是退步?柯金源提出的质问,未必能得着肯定的答案,然而光是提问,就能带动反思,这不就是知识分子能做,也应该做的事吗?
理念归理念,现实归现实,追踪环境议题时,他受到的干扰与限制,往往就像是环保电影中曾经演出的「骇人」情节。
例如:他曾经追踪过偷挖砂石或有毒废弃物的掩埋事件,人到现场时,会有好几位兄弟「沉默」地跟着,或者骑机车围着绕,有的还会指着你说:「我们知道你是谁。」目的都在让你心生畏惧,主动撤退。
例如:除了精神上的压力,他曾被黑道背景的拖车业者殴打,那一次,不只人被打,摄影机也被砸坏。他学会的教训是:采访敏感议题时,不再单枪匹马,会再多找一个人陪伴。
有人陪伴只能避免暴力袭身,更有效的保护,则有赖专业上的高度与深度。柯金源的因应态度是:报导时,避免带入个人情绪,用影像呈现现象,让观众自己判断我谨守报导红线:站在中立点,用正确的资讯做报导。要严守中立,就得找出许多支持报导的证据与事实,一切有所本,禁得起检视,正反意见声音都能并陈,把判读的工作交还给阅听人。他强调:「最重要的是,报导要从『善』出发,这个善,并非『与人为善』,而是要朝『更好』的方向发展,例如当污染已形成时,找出解决方案,远比抓出谁是罪魁祸首更有意义。」
慎选议题,做足功课,成就踏实基本功
至于投身环境生态新闻的初心则来自他在彰化偏远的农渔村长大,目击台湾从农业社会转型后,环境逐渐受到污染的质变。后来从事新闻工作,更深深感觉到主流媒体认同资本主义的开发实效,刻意忽略了环境议题,除了重大公害事件,几乎都不会大篇幅报导。一九九○年,杨希台风来袭,嘉义东石乡网寮村因台盐事业海堤溃决,海水倒灌,整个村庄浸在海水中整整三十九天,台湾媒体除了报导高官访视灾区的新闻之外,就没有人再关心或报导村民的凄惨困境,荒谬的政治与媒体现实,让他决定淡出原本已有相当累积的政经采访路线,改从环境田野记录出发,从土地看台湾。


另外一个动力则来自一九八八年的农民请愿运动。当年,农民担忧农产品开放进口将影响生计,从中南部北上请愿,官方却视他们如暴民,主流媒体也没能凸显抗议心声,官方怎么说就怎么报。目击农民的委屈,他就更坚定了为弱势发声。


慎选议题,做足功课,成就了柯金源最踏实的基本功。他应《财讯》杂志之邀请,撰写「台湾档案」专栏开始,他就决心要对全台湾展开了地毯式的田野调查,每个采访点都是他认为值得长期关注的环境记录点,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重回现场,记录它的变迁,也理解了环境冲突与变迁的脉络。
在人迹罕至的小径继续走动
他的勤快在于平均每个月有二十天穿梭在环境新闻现场,遇到突发事件,会先协助同事制作专题报导,直到调查资料都已足够完整,才会着手制作一至两小时的纪录片。他亦明白生态问题很难在一、两年或三、五年内就看清楚脉络与结果,有些政策需要长时间的检验,例如,一九七○年代海洋资源复育倡导人工鱼礁政策,后来证实,如果管理不当,反而会破坏海洋生态;但台湾人却在花了几十亿、历时三十年的检验,才明白政策可能是错误的。

三十年在大自然中只是一瞬,能呈现的问题往往也只是一个点,环境生态保育观念会随着时代的需求、知识体系的演进或时间的检验,产生新的价值观念。谦卑因此必要,反省更不可缺,例如有关台湾环境的开发议题,有人主张全力开发,柯金源一度强调环境优先,多年后他则调整了想法:为了兼顾当地住民的生存,不妨从资源永续的概念切入,再以低度利用的方式,寻求人与环境、生物并存的可能性。

学者郭力昕因此推崇:「柯金源的谦卑自持、深刻自省,与对环境政治的态度和胸襟,不仅充分展露在他的影像纪录中,也坦然表达于他自己陈述的文字里……
对于环境议题必须分析、追究其造成破坏或恶化的原因,使他的影像与文字纪录具有清楚的问题意识和政治观点,尽管他的图文叙事不愠不火。」
我看到的柯金源,就像美国诗人罗伯特.佛罗斯特(Robert Frost)一样,偏爱人迹罕至的小径,只要还走得动,我相信他生命中的长短针还会持续滴答转着,一定会找到鲜活又耐人寻味的观点,书写着新一章的台湾故事。
本文作者|蓝祖蔚 (现任 国家电影及视听文化中心 董事长)
台湾电影评论写作者和电影音乐推广者。他是台湾第一位走遍坎城、威尼斯、柏林和奥斯卡等国际影展现场,报导台湾电影竞赛实况的记者。一九九六年进入中央电影公司担任制片部经理,制作拍摄林正盛导演的《美丽在唱歌》(得到东京影展女主角奖)和蔡明亮导演的《河流》(柏林影展评审团大奖),二○○四年以台北爱乐电台「电影最前线」节目获广播金钟奖最佳流行音乐节目主持人奖
曾担任电视金钟奖评审及评审团主任委员,台北电影节、高雄电影节评审及金马奖费比西奖国际评审,以及《自由时报》副总编辑,负责文化周报。现职为国家电影及视听文化中心董事长。
